转自人民中国公众号 作者:陈言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东京学习新闻。一次去一家报社拜访,我向一位年逾五十、经验丰富的老编辑请教:做新闻,交选题是否有禁区(タブー)?

老编辑沉默片刻,语重心长地说了一番话,至今刻在我记忆里。他说,这辈子如果准备做新闻,尽量不要去碰和天皇相关的选题——那是日本社会最敏感、最复杂的地带。再有一个,是没有百分之千的把握,不要去碰和国家军队、自卫队丑闻相关的内容。

我十分诧异地望着这位老编辑。在课堂上,新闻学教给我们的是“真实”“公正”“舆论监督”,这些均被奉为神圣的新闻精神。而眼前这位在业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前辈,却用最朴素的语言告诉我:理想归理想,现实归现实。

那一刻,我对日本的新闻精神有了新的认识,是种更复杂、更沉重、也更为立体的认识。此后在日学习工作十几年,我从未碰过这两个选题。

三十多年过去了。今天回望这段往事,再看当下日本政坛正在发生的事情,不禁感慨万千。

7月17日,日本皇室典范修正案在参议院以多数赞成通过并成立。这是1947年以来该法案首次实质修改。新法案规定允许女性皇族成员与平民结婚后保留皇族身份,并允许皇室收养部分“旧宫家”男性后代,其男性后代获继承权。这凸显高市政权坚持“男系男子”意向,但该法案的修改却激起了日本民众巨大的反应,对高市政权支持率也产生了很大冲击。

支持率断崖式下跌:数字不会说谎

高市早苗内阁于2025年10月成立。成立之初,凭借自民党在众议院选举中的大胜,内阁支持率一度高达87%(朝日新闻的民意调查结果)。彼时的高市,被舆论视为“强人首相”,保守派对她寄予厚望。

然而不到一年,局面急转直下。

2026年7月18日至19日,多家媒体同时进行了全国民意调查。结果令人震惊。

《每日新闻》的调查显示,高市内阁支持率从6月的51%骤降至41%,大跌10个百分点;不支持率则从35%升至44%,首次超过支持率。这是高市就任以来,内阁支持率在该报民调中首次跌破50%。

《朝日新闻》的调查同样不容乐观。高市内阁支持率从6月的60%降至53%,下跌7个百分点;不支持率从27%升至35%。自民党支持层(占受访者32%)的支持率仍维持在87%,但无党派层(占45%)的支持率仅为36%,不支持率42%——无党派层的不支持率首次反超支持率。

如果以高市上任之初的87%为基准,到7月中旬的41%(每日新闻)或53%(朝日新闻),最高跌幅已达34个百分点。不到一年,民意如潮水般退去。

数字不会说谎。是什么导致了这场断崖式下跌?

《朝日新闻》的分析直指要害:认为皇室典范改正“未获得国民理解”的受访者占60%,认为“获得了理解”的仅24%。而在认为“未获得理解”的人群中,内阁支持率仅为42%,不支持率高达49%。“这一点正成为影响内阁支持率的原因之一”。

换言之,皇室典范的强行改定,直接重创了高市内閣的民意基础。

日本精英的批判:从寺岛实郎到浜田敬子

高市内阁强推皇室典范改正,不仅触怒了普通民众,也引发了日本知识界和舆论界的强烈反弹。

著名评论家、多摩大学校长寺岛实郎,在电视节目中特别谈到了天皇不久前访问荷兰一事。他重点指出,荷兰王室早已通过修改法律,规定国王不论男女,第一个孩子自动获得王位继承资格。那位身高近1米9的公主,将是荷兰的下一任国王。寺岛强调,欧洲多国——瑞典、荷兰、挪威、比利时——早已确立了不分性别的长子继承制。

而在另一档节目中,寺岛谈到日本皇室典范改正时指出,最应该修改的,是增设天皇让位(退位)的条款。2019年上任天皇实现了生前退位,但这只是“特例法”而非恒久法律。然而,高市内阁却把精力放在了“恢复旧宫家”“接纳养子”“赋予养子所生男子皇位继承资格”等议题上。寺岛虽未明言,但其对高市做法的不满,溢于言表。

偏保守的日本发行量最大报纸《读卖新闻》原驻北京记者站站长、现任社论副委员长的五十岚文,也在自己的专栏中采用了春秋笔法,借采访荷兰国王之机,谈及荷兰王位继承制度,含蓄而清晰地表达了对日本皇室典范改正方向的不同看法。

原《朝日新闻》旗下《时代(AERA)》周刊主编浜田敬子,则在自己的社交网络X上公开表达了对高市内阁在皇室典范改正问题上的严厉批评。作为日本媒体界具有代表性的女性意见领袖,浜田的批评尤为引人注目。

当知识界、舆论界的重量级人物,从寺岛实郎到五十岚文,从浜田敬子到《朝日新闻》《每日新闻》的社论纷纷对皇室典范改正表达质疑甚至反对时,高市内阁已经失去了日本社会最核心的“精英”的支持。

民意流失的多重原因

皇室典范的改定,是打击高市内阁支持率的重要一环,但绝非唯一原因。

第一,经济与民生被严重忽视。《朝日新闻》的调查显示,对高市首相应对物价上涨的表现“不予评价”的受访者高达57%。在物价持续高企、实际工资停滞不前的背景下,内阁却将大量政治资源投入到“皇室典范改正”、“国旗损毁罪”立法、“副首都法案”等议题上。正如一位日本网民在社交媒体上所言:“物价上涨对策等国民政策被搁置一边,却以最快速度推进皇室典范和国旗损毁罪,支持率下跌是必然的。”

第二,安保与外交政策脱离民意。高市在“台湾有事”等问题上的强硬发言,与日本民众普遍存在的不愿卷入战争的和平意愿相去甚远。美以对伊朗的攻击造成日本能源供应面临巨大困境,进一步加剧了民众对内阁外交安全政策的不安。

外务省原本是推行对华外交强硬政策的执行者,前驻华大使垂秀夫几乎承担了对华强硬政策的旗手职责,但老资格的外交家,如二十年前担任驻华大使的宫本雄二,从外交官的角度,呼吁冷静看待中日关系,不能一味强调对立对抗。

第三,性别平等观念的巨大落差。日本社会对女性天皇的支持率实际上相当高。《朝日新闻》的调查显示,对于“女性不能成为天皇”这一规定,62%的受访者表示“无法接受”。ANN的调查也显示,七成受访者认为今后有必要开展“女性天皇”“女系天皇”的讨论。然而,高市这位日本历史上第一位女首相,却亲手堵死了女性继承皇位的可能性。这种自相矛盾的行为,让许多原本支持她的女性选民感到被背叛。

第四,对华认知的错位与不满的投射。不可否认,当今日本大部分主流舆论仍将中国描绘成“经济落后、科技极不发达、民众普遍愚昧”的国家。这种扭曲的认知与真实的中国相去甚远。在经济持续失落三十多年的背景下,部分日本民众将对自身处境的焦虑和不满,投射为对中国的敌视,从而支持高市的对华强硬政策。然而,皇室典范改正、消费税、物价等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问题,才是真正决定民意走向的关键。当这些诉求、切身利益被忽视时,再强硬的外交姿态也无法挽回民心。

2026年7月17日,皇室典范改正案在参议院本会议通过,正式成立。这是该法自1947年施行以来首次对正文进行实质性修改。而就在法案通过后的第一个周末,高市内阁的支持率——无论《每日新闻》的41%还是《朝日新闻》的53%——都创下了历史新低。

三十年前,那位老编辑告诉我:不要碰天皇相关的选题。今天,高市内阁用一份强行通过的皇室典范改正案,主动将“天皇”推到了舆论风暴的中心,而这场风暴,正在吞噬她自己的支持率。

也许民意的“秋后算账”已经悄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