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六神磊磊

耿同学又在输出了，就是那位“学术打假靓仔”。事情是有专家的Nature子刊论文被质疑，专家出场反驳，耿同学反驳了专家的反驳，并且驳得非常辛辣，不留情面那种。

武侠迷都知道，人心叵测，江湖水深，我觉得耿同学是有挺大风险的，现在很有点为他担心。这篇的话会说得比较含蓄，但我觉得多数老读者还是都能看懂。

他有几个比较大的风险，有的是广义的、面上的的风险，有的是直接的、容易被人立刻抓辫子的风险，不分先后都说一下。

首先是，这样的打法，不光让人没面子，也让人背后的人、背后的一切圈子、共同体都没面子了。打一次两次可以，甚至三次五次也可以，但要老密集打下去，风险会倍增。这得亏也是因为他打的是学术，是高校圈子，在体制内，知识分子的面子是相对最不值钱的，除非贾雨村那样完全转型的。但话说回来，值不值钱你外人也不能老弄啊，你代入一下人家的位置，是自己人编点论文数据可怕，还是大家都明着举报打假可怕？安排一个院长你就打一个，评一个杰青你就打一个，以后你安排还是我安排啊？

有人可能不同意，说你杞人忧天，之前主流媒体都正面回应了耿同学的打假，调子是积极的。这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小事情上主流媒体是风向，但在大事上主流媒体可就不是了，不能当风向了，而要看风向了，并且喘气儿都要缓慢均匀，以免被外界误以为是风向。耿同学打一次两次，那还是小事，媒体可以定风向。但如果老打下去，小事就成了中事、大事，媒体可定不了风向。

什么叫面子？什么叫共同体的面子比天大？金庸小说有一段就特传神。六大门派集合光明顶，张无忌出来给华山派打假，说你们家的鲜于通是坏蛋，打得铁证如山、有理有据。你猜华山派什么反应？是拿着刀走出来，先对张无忌作了个揖，说你帮我们清理门户，我们感谢你；然后怒目圆睁，说可是我们华山派的威名，也被你小子当众损得不成样子，我们和你拼了这条老命！

瞧见没，帮华山派抓了蛀虫、破了积案，华山派却要和你拼老命。各位看官，你觉得专家们背后的圈子、共同体、共同体中体，会比华山派境界高多少吗，不会的。或许，华山派的一些人还会认为有种默契，就是你打一次两次，我们大度容下了，也没怎么着你，你风头也出了名也有了，该懂得见好就收了。然而你却没有，居然破坏这种“单方面默契”，继续打，那就是不识时务了。

这就是我觉得的第一个风险，是面上的大家都比较好理解的风险。

除此之外，还有比较直接的第二个风险，就是所谓“线下呼应”和“举报失实”的风险。

在之前一些视频里，耿同学会让大家去线下联动论文打假。比如让同学们去讲座上直接提问，去怼被举报的“杰青”、专家，让他们当面解释，回应质疑。现实中其实已经有同学跑讲座上去问了，还给耿同学反馈了效果。

这个也是容易被人揪的。因为在一些逻辑里，线上线下联动是特忌讳的，你线上说说是一回事，让人线下去做，又是另一回事。有朋友或许又会好奇：听讲座本来就可以提问嘛，让人去现场质疑有错吗。没错，您讲的是一套理，是桌面上的正理。但问题是，理不只有一套，能摆在桌面上的理也不只一套，甚至，那套理还比您这套还大。

并且耿同学之前还发起了一些征集活动，比如征集、呼吁一些实验室、研究方合作，一起参与论文中试验的再现、复核等。他的发心咱懂，能给造假者形成更大舆论压力，吸引更多关注，提供更多实据。但从安全性上来说，性价比不高，反而授人以柄。那些数据已经一眼假了，哪里需要线下去重做实验，人家如果抵赖，你做不做实验他都抵赖。稳妥起见真可以不必了，线上的事就归线上，别让人说你线上线下联动怎么怎么滴。

除此之外，还有所谓“举报失实”的风险，不怕你对十次、二十次，错一次就非常麻烦。

耿同学的举报线索，不全是他一个人挖的，很多也是收集来的。他影响力大了之后，接到的线索数量会倍增，出现一些偏差、被人揪的概率也会变大。郑智化的事不就是个典型，模范爱国那么多年，一个表述上的所谓偏差，在很多人眼中就成了坏种，历史爱国存折不认了，说你坏种就是坏种，你咋说？何况他还是个专业自媒体，要盈利的，要有商单，一旦“失实”，就更容易被人拿来说事。

道理咱都懂，既然是举报，就不可能保证完全正确，不是恶意造谣中伤就行。可问题是，江湖上，不同的主体，享受的“不实”的资格、区间、标准是不一样的。南海鳄神认错了你，那没事，把你全家名字都叫错了都行；但你要把他岳老二叫成了岳老三，那就是严重不实，后果就难说了。有些事，搞错了了就搞错了，扣了你两千多克金子几十年，搞错了；扣了你上十万的茅台酒，发现也搞错了，那又怎样？但如果反过来是你搞错了，就麻烦了。你就想atm机吞了你的钱和你拿错了他的钱，电力搭错了你的线和你搭错了他的线，那能一样吗。

事实上，我觉得以上风险耿同学都知道，但还有第三个风险，是他自己或许都忽略的，就是来自网民的风险。

现在网民基本上一边倒都是支持他的，他做的很多内容，都是科学、科普的，我看目前也是支持的占绝大多数，但这里面其实有风险的，说不定几句话、几件事就翻转来。

比如他做了一期说口服胶原蛋白的，说往口服也好，往皮肤上抹也好，都是骗局，这都还好，因为抨击对象是商家、资本，网民容易同仇敌忾。但他说摄入蛋白还是鸡蛋牛奶性价比高，类似这些就有隐患了。

耿同学因为近期网络支持度高，或许对网络的庞大主体还没有完全真实的感知，大概以为网民会一直这样支持下去。其实科学科普是风险很大的，触犯很多人的基本认知，进而伤害他们的自尊心和面子。有句话叫有两样东西是最触碰不得的，就是上层的利益和底层的观念。现在到了什么程度呢，比如昨天看一个说微积分的帖子，评论是这是抄《永乐大典》的，牛顿和莱布尼茨根本就不存在，是编的骗中国人的云云。

有很多很多人，在正儿八经上学的时候他不学习，学不进去，当学渣，甚至数学课本都没翻到过后半截儿，结果走上社会，玩了手机，开始关心微积分的问题了，关心牛顿和莱布尼茨了，这不是纯有病吗。然而这种病人就是海量的多。好比耿同学随口一句牛奶鸡蛋好，但很多人却认为吃牛奶鸡蛋那就是西方的，你得喝稀饭咸菜才是中国的，不然你就伤我自尊了。还记得张文宏说早上喝牛奶补充蛋白然后发生的事吗。除非有自媒体说：西方人讲牛奶鸡蛋是他们自己的，然后网民们就会反过来了，尼玛牛奶鸡蛋是国粹，滚犊子洋人都别抢。

科学科普不好做，一点不好做，之前一边倒的支持，很可能因为某个橇板事件，或者是出圈一不小心出到了傻子圈，突然变成一边倒的攻击谩骂。

当然了，以上说的都是所谓风险点，容易被人揪的点。可实际情况是，得罪的圈子、共同体倘若要反扑，有没有辫子也没那么重要。凭据这东西，确然是要紧的，但并非没有凭据就不能办你。王夫人查抄大观园，想揪几条凭据来着，然而没揪着，之后还不是把晴雯等处理了。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作为一个耿同学的关注者、中年科普读者，非常希望他平安顺遂，运营顺畅。如果还继续输出、打假，那么有些性价比低的行为，比如让人线下去做联动，可以避免，甚至不做。总而言之，希望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