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并非掌握在神明手中,而是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只有我们才能创造未来,也只有我们才能毁灭未来。   

                                                            ——乔杜里·拉赫马特·阿里

长久以来,国内舆论场对巴基斯坦存在着两种截然对立的观点:一种将巴基斯坦称为“巴铁”,认为中巴友谊坚如磐石,巴基斯坦对国人极为友好,我国也应当给予巴基斯坦大力支持;另一种则认为巴基斯坦只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亲美国家,假意对华友好骗取好处,会把中国武器机密卖给美国和土耳其,巴基斯坦人在中国骗吃骗喝甚至骗睡觉,国人不该给他们好脸。

中文互联网上,这两种观点的碰撞算是很常见,往往谁都说服不了谁,不过很少有人注意到,巴基斯坦本身是一个区域大国:人口2.59亿,排名世界第五,约等于俄罗斯和日本之和;领土面积88.19万平方公里,超过土耳其,约等于法国和德国之和。加上巴基斯坦是一个成分复杂的多民族国家,绝大多数国人对巴基斯坦的了解都堪比盲人摸象,最大的问题就是否认巴基斯坦的主体性,要么认为它是中/美的小弟、要么认为它会帮土耳其两肋插刀,唯独忘记了巴基斯坦自己才是这个国家的主宰。

拿眼下的伊朗局势来说,巴基斯坦作为斡旋者得到了中美和伊朗的一致肯定,如果秉承“中小国家都是大国棋子”的想法,那么一定理解不了为什么巴基斯坦会同时为美伊会谈提供场地、派战斗机保护伊朗使团、派防空部队协助沙特防范伊朗袭击、要求伊朗尽快开放霍尔木兹海峡、迅速打开陆地通道帮助伊朗对抗海上封锁……

在国力有限的前提下,巴基斯坦依然展现出了强大的主体性,在战火导致的严重能源危机下没有失去理智而是有条不紊应对,敢于冒得罪所有人的风险维护本国核心利益,最终达到了最有利的结局——战争总体上停止了,巴基斯坦避免了能源危机和战火烧身,赢得了美伊双方的好感,获得了沙特的更多支持,完全对冲了与阿富汗冲突带来的不利国际影响。

巴基斯坦在美伊谈判中扮演了不可替代的角色

巴基斯坦当然是我国的朋友,但它不止是我国的朋友,我们不妨以巴基斯坦自己的视角,尝试理解它从哪里来?打算到哪里去?真的拿我们当铁哥们吗?

半是净土半是灰

现在流行用“XX是这个国家的某某(一个中国人/物)”来解释外国事务,比如“凯末尔是土耳其的蒋介石”、“霍梅尼是伊朗的袁世凯”、“奥斯曼帝国是欧洲的大清”,这种方法固然抓住了一些相似点、能让观众迅速产生代入感,但终究不准确、不严谨,甚至会引发争议——如果在西安夜市大谈什么“肉夹馍是中国的汉堡”,你看老秦人羞不羞你先人就完事了。

我们的这个邻国实在和我们有太多的不同,它的共同体构建直到今天仍在进行时,甚至连“巴基斯坦”这个名词第一次出现也不到百年,所以我尝试用另一种方式来介绍它的散装程度。

唐睿宗景云二年,即公元711年,唐廷将当时的“泉州”更名为“闽州”(开元十三年改名福州,沿用至今),作为闽州都督府治所,统领闽、建、泉、漳、潮五州,奠定了今日涵盖八闽、省会福州的福建省行政格局。同一年,倭马亚王朝,即中国史书中的白衣大食,派将领穆罕默德·伊本·卡西姆追杀海盗,首次将阿拉伯帝国势力范围扩张到南亚,在今天的巴基斯坦信德省建立了永久性的伊斯兰教据点,这被部分巴基斯坦人认为是该国历史的起点。

巴德夏希清真寺(Badshahi Mosque),莫卧儿帝国于拉合尔修建。实际上,这个帝国最有名的建筑泰姬陵也充盈着华丽的波斯风格

在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中,所有大一统王朝都维持了福建省的基本格局,但福建今天依然稳坐知名散装省,福州厦门日常争夺第一城只是微不足道的表象,闽南、闽东、闽北、闽中、莆仙、客家六大方言才是底层代码。考虑到巴基斯坦行政格局形成于1947年,可以简单认为抛开巴基斯坦更复杂的历史、宗教、民族、地缘环境,它的散装程度至少是福建的10倍,可谓秦始皇来了也挠头。

“巴基斯坦”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这是1933年活动家乔杜里·拉赫马特·阿里在剑桥大学创造的,这个名字可以用印度斯坦语和英语作两种解释。在英国入侵之前,莫卧儿帝国宫廷和军队流行印度斯坦语,这种语言源于古雅利安人,但大量使用波斯和阿拉伯语借词,之后英国也把它当成印度殖民地的通用语。在印度斯坦语和波斯语中,“Pak”意为“纯净”,“斯坦”(-stan)意为“土地”,因此该名意为“纯净之地”,信雅达一点就是“净土”。

而在英语中,Pakistan一词是印度殖民地西北部穆斯林聚居地的组合:

P — Punjab旁遮普

A — Afghania 阿富汗,现在指临近阿富汗的开伯尔-普赫图赫瓦省

K — Kashmir克什米尔

S — Sindh信德省

stan — Baluchistan 俾路支省

巴基斯坦行政区划

知名散装省江苏、福建、安徽都是下级行政区名字的组合,但巴基斯坦显然更是散装的高手:

最大民族旁遮普人是公元前1500年来的雅利安人后裔,主流语言旁遮普语属于印度-雅利安语系,是梵语的子孙;第二大民族普什图人属于英国从阿富汗抢来的,主流语言普什图语属于东南伊朗语支;第三大民族信德族,属于古印度达罗毗荼人,受雅利安人影响说印度-雅利安语系分支的信德语;

至于人少地盘大的俾路支人,则是波斯帝国萨珊王朝(此时我国处于魏晋南北朝)时期从帝国西北角的土耳其迁来,俾路支语属于印欧语系西北伊朗语支……实际上印巴都无法选择任何一个民族的主流母语作为国语,而只能使用英语和印度斯坦语,后者用波斯语字母书写就叫乌尔都语,用天城文书写就叫印地语。

我们知道,巴基斯坦如今经济发展落后于印度,人均GDP南亚垫底,曾备受瞩目的中巴经济走廊推进不顺,不时还有国人在巴遇难。简单归咎于“都怪你们不努力”很容易,但吃到时代红利的永远只是一部分人,巴基斯坦的命运一直受到外部因素的强力影响:

印度实际上是扩张欲望最强、夺占领土最多的当代大国,对所有邻国的土地都垂涎欲滴,巴基斯坦首当其冲,不得不重视国防,背上了沉重财政压力;

印巴基于宗教信仰分治,而印度殖民地的穆斯林聚集区靠近边境,英国人当然不会在阿富汗附近大搞建设,结果印度继承了英国人留下的921座工厂,巴基斯坦加上当时尚未独立的孟加拉国只分到34座,旁遮普盛产棉花,纺织厂却集中在印度的孟买;

开伯尔-普赫图赫瓦省是英国佬从阿富汗抢来的,顺带把阿富汗最大民族普什图人也抢了,巴基斯坦普什图人约3000万,阿富汗普什图人反而只有约1500万,结果就是阿富汗历代政府全都不承认英国人画的“杜兰德线”,希望讨回故土,但面临印度威胁的巴基斯坦并没有蠢到学叶利钦砍掉本国的战略纵深;

1979年伊朗革命后巴伊关系不再密切,巴基斯坦必须依赖沙特、阿联酋等海合会国家提供石油和经济支持,而波斯文明对巴基斯坦的历史影响极为深刻,结果就是巴同时遭到伊朗和沙特的意识形态输出,革命卫队可以在巴招募什叶派青年,沙特则一度大搞瓦哈比,侵蚀了世俗化根基。

某些唯“美”是从、不懂当地历史文化的人当然无法理解,为何反美、饱受制裁之苦的伊朗,会对亲美、不受制裁的巴基斯坦具有如此强大的影响力

巴基斯坦过去的发展问题很大,比如基础教育搞不好,文盲率比印度还高;比如军队势力强大,多次政变破坏政治秩序;比如民族认同出问题,高压政策逼走了孟加拉国,现在也一直搞不定普什图人和俾路支人……作为红旗下长大的中国人当然可以理直气壮地指出“巴基斯坦政府不够左”、“只有自下而上发动人民革命才能救巴基斯坦”,但不要忘记在抗日战争时期,党的基层政权也不再打地主分田地而是减租减息;如果我们隔壁就是一个人口六倍于我、随时可能入侵的敌人,那么我们的任何政策都必将更加慎重,红色之火被外部强敌扑灭的悲剧毕竟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是生存,还是灭亡?

在创造了Pakistan一词的宣传册《现在或永远:我们是生存还是灭亡?》中,乔杜里·拉赫马特·阿里指出,“现今的印度并非单一国家的名称,也非单一民族的家园。事实上,它是英国历史上首次建立的国家的名称。它包含了此前从未成为印度民族一部分的各族人民,相反,从古至今直到英国殖民统治时期,他们一直拥有并保持着各自独特的民族身份。”

雅利安人之后,穆斯林跨越兴都库什山脉建立的德里苏丹国和莫卧儿帝国都统治过广大印度教徒,埋下了印度教与伊斯兰教深深的裂痕。在席卷世界的民族主义浪潮中,印度国大党早早走上了以印度教为旗帜的道路。在之前文章《印度与法西斯的距离,也许没多远》中,笔者介绍过国大党早在印度独立之前就开始大搞印度教沙文主义:去除印度斯坦语中的波斯痕迹、推动含有反穆内容的《母亲万福》为国歌、开设“Vidya Mandir(知识圣殿学校)”向儿童灌输种姓制、排斥穆斯林加入国大党……

种种行径引起了原本与国大党并肩争取独立的穆斯林联盟的强烈不安,1938年穆盟调查指出国大党的教育计划堪比墨索里尼。遗憾的是,印度独立以来的历史无数次验证了这个国家的法西斯属性:小国锡金已不复存在,尼泊尔沦为傀儡,而国民志愿服务团更是会员五百万之众的全球最大极右翼组织,让我们可以在21世纪一览纳粹冲锋队的“威风”。

我们可以指责巴基斯坦保留了太多英国殖民痕迹,浪费太多资源内斗,基层掌控力太差,但我们真的应该简单粗暴地说这个国家就是“绿色阿三”吗?印度独立之后从未面临过灭国威胁,完全有余力搞好国内改革,却有心四处寻衅、无心革除弊端。巴基斯坦与印度相比,何异于鸡蛋与高墙,我们是否应该对这个背负沉重战争压力的国家多一点宽容呢?

它从来没有选择战争与和平的权利,只要印度还在就只能永远备战下去,所以巴基斯坦军方永远有强大的话语权,而面对印度教民族主义情绪水涨船高,巴基斯坦除了向宗教求助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有人会担心巴基斯坦继续购买美国武器、邀请美国投资,但不要忘记巴基斯坦在国际中最独特的价值就是可以作为中美桥梁,绝无可能在中美之间彻底倒向任何一方。虽然被别人当做工具听起来不太好,但我们应该承认这就是国际政治现实,而我们确实有实力交易自己想要的东西。

根据1963年《中巴协定》,我国拥有喀喇昆仑走廊的主权,而印度一直否认中巴接壤、妄称两国没有合法边界。既然印度连我们脚下的土地都胆敢否认,我们又怎能幻想印度会在其他方面尊重我们呢?事实无数次证明,印度是一定要狂妄自大的,可以不尊重外国就一定不会尊重,只有快要混不下去的时候才会收敛起来。

为什么印度在边境挑衅惨败之后还敢胡编乱造《加勒万之鹰》《加勒万河谷之战》,说穿了就是印度还没被打疼,死掉几十条人命不足以让印度人停止幻想;为什么现在印度政府警告宝莱坞不得抹黑中国,因为印度遭遇了能源和化肥危机,莫迪无法打通霍尔木兹海峡买来足够的化工原料,害怕耽误春耕导致大饥荒,害怕他国趁你病要你命。这样看,多吃点亏对印度人是有好处的,吃亏是福,有助于头脑清醒,作为友好邻邦我们当然有义务让印度人多享点福,什么时候印度人吃亏吃够了,也就能正视现实了。

作为全天候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巴基斯坦的存亡兴衰对我们意义深远。尽管巴基斯坦空军在2025年5月再次创造了战争奇迹,谈笑间将印度最先进的“阵风”战斗机斩于马下,但巴基斯坦依然处于重重包围中:

伊朗自1979年以来与巴基斯坦关系微妙,伊朗官方对巴基斯坦的亲美亲沙立场深感不安,而两国接壤的俾路支地区更是神人辈出,直接引发了2024年两国武装冲突;

阿富汗自2021年以来不断与印度走近,而美军留在阿富汗的大量武器纷纷流入巴基斯坦叛军手中,巴基斯坦屡次要求也未能让喀布尔协助打击TTP,最终引发巴军重拳出击,两国流血冲突直到今年4月才在乌鲁木齐会晤后告一段落;

印度虽然停止了进一步的军事挑衅,但依然保持敌对态度,持续修建印度河水坝减少巴基斯坦能得到的河水,巴基斯坦只是在与我国和欧盟的联合声明中提到希望和平解决克什米尔与查谟问题,印度外交部就妄言“克什米尔永远属于印度”、“中巴之间不存在边界”。

印度官方对中巴联合声明大放厥词

先进的武器加上英勇的巴基斯坦飞行员已经做到了他们所能做到的一切,剩下的要交给政治家了。现在真正掌握着巴基斯坦的那个人,陆军参谋长兼国防军总司令穆尼尔元帅在2022年其实已经坐上了陆军军需总监,打了退休报告,要不是谢里夫总理亲自点将,可能现在已经变成巴基斯坦自己的局座了。虽然老头退休上节目也没什么不好,但是当元帅可以更加海阔天空嘛。

从被排挤到想退休,到与顶级权力共舞,穆尼尔只用了四年

现在巴基斯坦权力结构上处于微妙的平衡,从巴基斯坦独立以来就经常掌权的谢里夫家族,目前的当家人夏巴兹总理并不强势,但对穆尼尔有知遇之恩;穆尼尔掌握着有政变传统的军队,政府和议会也允许了他扩大权力,但暂时也没有多少民意支持巴军再来一次政变。考虑到上一位政变上台的军人穆沙拉夫结局并不好,再加上危机四伏的地缘政治,也许在穆尼尔卸任之前巴基斯坦都会维持两驾马车的局面。

谢里夫家族也许会一直是车主,也可能只是乘客,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虽然美以依然可能对伊朗大打出手,但巴基斯坦毕竟已经极大降低了美国与伊朗的敌对情绪,为世界作出了贡献,也为这个国家本身提供了最急需的和平。巴基斯坦在战火中紧急开通与伊朗贸易通道,目前正在加紧修建M6高速公路(卡拉奇-白沙瓦高速路网唯一未通路段),但至关重要的伊朗-巴基斯坦天然气管道依然因美国制裁而无法打通,土库曼斯坦-阿富汗-巴基斯坦-印度天然气管道同样停滞不前。

如果巴基斯坦周边局势无法平静下来,那么这个缺少油气资源的国家注定依然前途渺茫,那么印度就会一直做着吞并巴基斯坦的美梦,而贫穷的巴基斯坦更注定是叛军的温床。

我们当然没有必要将中巴两国人民的伟大友谊,不加辨别地倾注在任何一个巴基斯坦人身上,擦亮眼睛辨别借助中巴友谊牟利的骗子,才是维护两国友谊的正道;我们更需要清楚地看到,发展中遇到的问题,很多时候只有通过不断发展才能彻底解决。巴基斯坦近年来大量进口太阳能光电板,在没有大力投入发电厂的情况下极大改善了居民缺电的问题,也为比亚迪在巴设厂创造了前提。也只有巴基斯坦走上经济发展、社会稳定的正轨,才能真正克制印度的扩张野心,并为防堵极端主义建起铁壁铜墙,我们的西部边境方能真正远离阴霾。

正在建设的比亚迪巴基斯坦工厂

无论我们的这个邻国是否会迎来美好未来,它的命运都注定会影响世界对我们的看法:在互不干涉内政的前提下,我们是否可以向周边输出安全?我们的模式是否一丁点也不可复制,所以对其他发展中国家来说毫无意义?

对于普通人来说,巴基斯坦的存在至少也可以提供许多思考:我们习以为常的共同体是天上掉下来,是老天说了会永世长存的,不需要每个人悉心维护吗?在责怪他人“不够努力”、“不晓得提前买房/买比特币/买美股/买AI股票”之前,是否应该看看他背负的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