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立平

原创

 

    《红楼梦》开篇第一回,石头道:“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纪哉”。虽说从《红楼梦》整部书来说,刻意营造了一种“无朝代年纪可考”“地舆邦国却反失落无考”的时代背景架空感,模糊了时代背景,但石头点出的“汉唐”,竟然不是顺口一说,后文却有大量篇幅来印证。

《红楼梦》与唐朝在多个方面都有着广泛的关联,主要体现在书名渊源、唐诗印迹、物件陈设、人名地名、典章典故等几大维度。这种“唐风”的融入,既是营造一种历史氛围,亦是明清时期“借汉唐喻当朝”的一贯传统。现分述如下:

    甲、书名渊源

    关于《红楼梦》书名中的“红楼”的来源,有很多说法。曜瑭以为,《红楼梦》书名中的“红楼”,可能源于李白诗。理由如下:

红,有鲜血的代称、花的代称、美人的代称等多种义项。即红,就是血,就是花,就是美人;梦,有想象之义;红楼,指华美的楼房。譬如,唐朝李白《侍从宜春苑奉诏赋龙池柳色初青听新莺百啭歌》诗中,“紫殿红楼觉春好”句中的“红楼”,就是指皇宫中华美的宫苑楼阁。曜瑭以为:如此一来,对于《红楼梦》这个书名,有一种理解就是:想象皇宫里华美的宫苑楼阁,包括美人、花和血。    

乙、唐明皇称谓的第三个原因

唐明皇,即唐玄宗李隆基。唐玄宗是开创“开元盛世”的大唐皇帝李隆基的庙号,也是官方和史书的标准称谓。通常认为,之所以把唐玄宗称为唐明皇,主要原因有二:一是取自谥号。李隆基的谥号为“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取其中的“明”字,故称唐明皇;二是清朝避讳。清朝时,因避康熙帝玄烨的名讳,故将唐玄宗改称唐明皇。

如果是从《红楼梦》本书来看,恐怕还有第三个原因:大家知道,《红楼梦》书中,多次提到“明妃”。“明妃”即王嫱(即王昭君),她是因在晋朝时,为避晋文帝(追封)司马昭的名讳,而将“昭君”改称“明君”,后世也因此称其为“明妃”。李隆基和王昭君,两个历史上著名的人物,都有避讳的因素,而被后世称为“明皇明妃”。当大家猛然看到“明皇明妃”时,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忽然想起“大明”?想到“大明”就对了。因为,只要再回过头来看李隆基的谥号--“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就会发现,“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九个字中,赫然有“大明”二字。这恐怕是作者处心积虑地写“明皇明妃”的主要原因之一,也即是《红楼梦》书中为什么也把唐玄宗李隆基写作“唐明皇”的第三个原因。

丙、唐诗印迹

    《红楼梦》深受唐诗影响,书中常常引用或化用唐诗佳句。

      (一)直接引用或化用唐诗。第一回,甄士隐《好了歌》注中,“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一句,直接引用唐代秦韬玉《贫女》:“为他人作嫁衣裳”。第十七回至十八回,贾宝玉道:“莫若直书‘曲径通幽处’这句旧诗在上”。其中的旧诗“曲径通幽处”,出自唐代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元春省亲时,贾宝玉在赋诗形容怡红院的芭蕉时,薛宝钗要贾宝玉将“绿玉”改为“绿蜡”,后者出自唐代钱珝《未展芭蕉》“冷烛无烟绿蜡干”;第四十回,林黛玉说,喜欢唐代李商隐的“留得残荷听雨声”。这句诗引自《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作者借林黛玉之口,习惯性地将“枯”改为“残”)。第七十六回,史湘云的“寒塘渡鹤影”,似化用唐代杜甫《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中“鸟影度寒塘”的意境。第八十九回,林黛玉书写的对联“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直接引用唐代崔颢《题沈隐侯八咏楼》。等等。

 (二)以唐诗为教材。第四十八回,林黛玉指导香菱学写诗时,推荐了王维、杜甫、李白的诗作。香菱还随口吟诵王维的名句,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渡头馀落日,墟里上孤烟”等等。

     (三)唐诗入酒令:第四十回行牙牌令时,贾母说“这鬼抱住钟馗腿”。句中的钟馗,是唐朝人。薛姨妈的“十月梅花岭上香”,似化用了唐代樊晃的“十月先开岭上梅”。史湘云的“双悬日月照乾坤”,引自唐代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闲花落地听无声”引自唐代刘长卿《别严士元》,“日边红杏倚云栽”引自唐代高蟾《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御园却被鸟衔出” 化自唐代王维《敕赐百官樱桃》中的“非关御苑鸟衔残”。薛宝钗的“水荇牵风翠带长”引自唐代杜甫《曲江对雨》,“三山半落青天外”引自唐代李白《登金陵凤凰台》,“处处风波处处愁”出自唐代薛莹《秋日湖上》中的“烟波处处愁”(作者习惯性将原诗的“烟”改为“风”)。林黛玉“双瞻玉座引朝仪”,出自唐代杜甫《紫宸殿退朝口号》:“双瞻御座引朝仪”(作者习惯性将原诗的“御”改为“玉”);第六十二回射覆时,林黛玉说的“落霞与孤鹜齐飞”,出自唐代王勃《滕王阁序》。林黛玉的酒底“万户捣衣声”,见唐代李白《子夜吴歌·秋歌》。李纨覆“瓢”字,岫烟射“绿” 字。既有“绿”字又有“樽”字的诗句“愁向绿樽生”,见唐代刘希夷《送友人之新丰》。史湘云的“江间波浪兼天涌”,见唐代杜甫《秋兴八首》之一。史湘云另一句“玉碗盛来琥珀光”,出自唐代李白《客中行》诗。香菱说的“此乡多宝玉”出自唐代岑参《送杨瑗尉南海》,“宝钗无日不生尘”出自唐代李商隐《残花》》(作者习惯性将原诗“宝钗何日不生尘”中的“何”,改为“无”)。妙的是,这两句诗中,竟巧妙呼应了宝玉、宝钗的名字,倒像是这两个名字的出处;第六十三回,贾探春所掣花名签的“日边红杏倚云栽”,出自唐代高蟾《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薛宝钗的“任是无情也动人”,出处是唐代罗隐《牡丹花》;第一百十七回,贾蔷、贾环等人行酒令时,所出的句子均为唐诗。例如,“飞羽觞而醉月”出自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冷露无声湿桂花”出自王建的《十五日夜望月寄杜郎中》;“天香云外飘”则出自宋之问的《灵隐寺》。等等。

丁、物件陈设

第五回,秦可卿卧房陈设,作者用一组唐宫符号的堆叠,打下唐代深深的印记,如“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底本是寿昌,《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改为寿阳﹞、“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等等。这里的武则天、安禄山、寿昌公主、同昌公主,均是唐朝人。

    戊、人名地名

    《红楼梦》书中提及的唐代人物有:武则天、唐明皇(唐玄宗李隆基)、杨贵妃(太真)、寿昌公主(唐睿宗和唐代宗都有叫寿昌公主的女儿)、同昌公主(唐懿宗女儿)、颜真卿(颜鲁公)、王维(王摩诘)、杜甫(老杜)、李白(李青莲)、岑参(岑嘉州)、韩愈、刘庭芝(刘希夷)、李商隐(李义山)、温庭筠(温飞卿)、红拂、李龟年、黄幡绰、薛涛、安禄山等。

唐代文学人物:崔莺、红娘(二人均为唐朝元稹《莺莺传》中人物)等。

    《红楼梦》书中提及的唐代地名有:书中多次提到唐朝都城长安之名,如长安城、长安都中、长安府、长安县、长安守备、长安节度、长安公子、长安涎口,等等。书中常以“长安”指代京城。其它唐代的地名还有:扬州(唐诗--烟花三月下扬州)、姑苏(唐诗--姑苏城外寒山寺)、马嵬、含章殿、大明宫、燕子楼,等等。

己、杨妃意象

《红楼梦》书中,多次把薛宝钗比作杨贵妃(太真),像第二十七回回目就有“滴翠亭杨妃戏彩蝶”。第三十回,贾宝玉说薛宝钗:“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薛宝钗也亲口接道:“我倒象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虽说这是薛宝钗的气话,但毕竟“我倒象杨妃”这话,是薛宝钗亲口说出的。有意思的是,薛宝钗并没有否认她像杨妃。

似乎是有意作印证。在一次游戏中,薛宝钗依然和杨妃挂上了钩。第六十三回,薛宝钗掣的牡丹“艳冠群芳”花名签上,镌的小字唐诗是“任是无情也动人”。“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唐诗出处,是唐朝罗隐《牡丹花》中的“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该句将“倾国”的杨妃,比作“解语”的牡丹花,并且“任是无情亦动人”。此处,因花名签,薛宝钗很自然地与“牡丹”、“任是无情也动人”(作者又一次习惯性地改了原诗一个字,将任是无情亦动人中的“亦”,改为“也”)联系在一起,自然也再次与杨妃联系在一起。

作者把薛宝钗比作杨妃,或许有一明一暗两种意味。一是明喻,薛宝钗和杨妃形体类似。薛宝钗的体型丰满,“宝钗生得肌肤丰泽,(红麝串)容易褪不下来”、“原来也体丰怯热”。这分明,薛宝钗在贾宝玉的眼中、口中,都像杨贵妃;二是暗喻,借用杨贵妃的皇族身份。薛宝钗日常的居所是蘅芜苑,而“苑”通常是指帝王游玩和打猎的风景园林。并且,薛宝钗还是“蘅芜君”,这可是君王的“君”。再者,书中又数次把薛宝钗比杨妃,以显示其皇族身份。可见,通过人物类比的暗喻,意在点明,在作者的创作设定中,薛宝钗并非常人,而是具有君王级别身份的人。

    庚、娱乐典故

    书中多处提及唐代元素。第一回,三生石典故,缘自唐代李源与圆观和尚的故事;第五回,《海棠春睡图》典故,出自唐玄宗将醉酒的杨贵妃比作“海棠睡未足”;第十七回至十八回,元春省亲时,点的折子戏《乞巧》,演的就是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故事;第四十回,贾探春房内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词云:‘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颜鲁公,即唐代大书法家颜真卿。此联还暗用了唐代隐士田游岩“泉石膏肓,烟霞痼疾”(《新唐书·田游岩传》)的典故;第六十二回射覆时,薛宝琴说的“请君入瓮”,典出唐代来俊臣审周兴。(《资治通鉴 ·唐纪》)。贾探春让史湘云衔在口内的“醒酒石”,来源于《唐馀录》中唐代宰相李德裕的醒酒石故事;第七十回,林黛玉《唐多令》中的“香残燕子楼”,典出唐代张愔尚书爱妓关盼盼的燕子楼故事;第七十六回凹晶馆联诗,林黛玉说完“争饼嘲黄发”,自己又解道:“吃饼是旧典,唐书唐志你看了来再说”;第八十五回,“引着一个霓裳羽衣的小旦”中的“霓裳羽衣”,典出盛唐宫廷的《霓裳羽衣曲》。

    辛、官职沿革

《红楼梦》中多次提及京营节度使、永兴节度使、长安节度使,而节度使官职,始于唐睿宗。据吕宗力主编《中国历代官制大辞典》:“睿宗景云二年(711)贺拔延嗣除凉州都督,充河西节度使,始有此号。”

书中还提及紫微舍人,始于唐玄宗。据上述《中国历代官制大辞典》:“唐玄宗开元元年(713)改。”

壬、唐史背景

    第四十回,探春房中挂着一副唐代大书法家颜真卿的墨迹对联“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第五十一回,薛宝琴《马嵬怀古》一诗,以唐代马嵬坡之变和杨贵妃自缢的历史为背景。

癸、贾蓉口中的“脏唐臭汉”  

我们常听到的是“强汉盛唐”,可书中第六十三回,贾蓉却说了个“脏唐臭汉”。这是为何?

当时,热孝中的贾蓉抱着丫头们亲嘴,丫头们骂他:“吵嚷的那府里谁不知道,谁不背地里嚼舌说咱们这边乱帐。”在这种语境下,贾蓉有了如下一篇说词:

贾蓉笑道:“各门另户,谁管谁的事。都够使的了。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谁家没风流事,别讨我说出来。连那边大老爷这么利害,琏叔还和那小姨娘不干净呢。凤姑娘那样刚强,瑞叔还想他的帐。那一件瞒了我!”

这段话,起因是热孝中的贾蓉当众和丫头们亲嘴,被丫头们以怕宁国府被骂成“乱帐”为由,而骂贾蓉。故而贾蓉讲话的落脚点,正是“风流事”。

贾蓉当时做的,正是宁国府的“风流事”。被丫头们一骂,贾蓉无法抵赖,因此引经据典立论:

(一)像宁国府的“风流事”,不过是“咱们这宗人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行为而已。

(二)从远来讲,贾蓉暗指强汉盛唐宫闱的某些“风流事”,试图以史上著名王朝在宫闱“风流事”上的“前车之鉴”,来为宁国府的“风流事”行为辩护:连圣明的汉、唐皇室都干过某些“风流事”,“咱们这宗人家”,有点风流韵事又算什么?

(三)又顺便就近地把荣国府贾琏、王熙凤的“风流事”,亦拉了进来。

贾蓉意在把“远”、“近”的“风流事”当挡箭牌,从而快速达到在“风流事”上的平衡,即“各门另户,谁管谁的事。都够使的了。”。

作者安排贾蓉这番“风流事”说,贾蓉煞有介事地抬出看似冠冕堂皇的说辞,欲为自己放荡的行为开脱。

在作者看来,对贾府“风流事”的批评之意,亦是作者借贾蓉之口,印证了柳湘莲“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这句话。如同“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愧则有余、悔则无益之大无可奈何”等愧、悔、罪己之事一样,当属作者有椎心之痛而著书的诸多原因之一,是全书无处不在的影子。但行文在此处,这还不是主因,可以看作是一个引子。作者在此处的真正用意,有这么两个关键点:  

其一,宁、荣二府的“风流事”,与之相提并论的是强汉盛唐的宫闱事。以“风流事”为掩护,坐实“咱们”宁国府、荣国府“这宗人家”,对标的是强汉盛唐。那宁国府、荣国府是宫廷的隐喻,遽呼之欲出。

其二,以表面上的骂汉唐,掩盖全书实实在在流露出来的思汉唐。

   

《红楼梦》中的唐朝元素涉及方方面面,这些元素并非简单堆砌,而是巧妙地融入全书的肌理之中,服务于全书的人物塑造、情节推进和主旨表达,成为小说不可或缺的有机组成部分。

凭太虚荣辱,参闺阁冷暖;

借大唐盛衰,喻家国兴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