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少年时光,通常被视作一个人交朋友最纯粹的时间段,没有身份标签,没有利益交换,往往能酝酿出朴素的情义。但依托于一段中学时光,能搭建起一个信任投资网络吗?
冯瑶和她的SevenX基金,或许是这两年涌现出的新VC里最特别的叙事。
2026年6月,SevenX宣布完成数千万美元基金的首关。这是一只从成都七中校友出发专注投资AI和未来产业的早期基金。LP名单里,有成都七中在科技行业的知名校友,也有并非校友但对冯瑶和这批高潜人所能创造的未来世界颇有期待的企业家和家办,还有其他基金的GP和专业母基金等机构投资人。
在冯瑶的解读中,Seven是起点,是期许,是全天候的陪伴,而X,是连接,是乘法,更寓意着无限可能的未来。
近些年,创投圈涌现了一批高校主题的基金。围绕清华、浙大、交大、北大等高校,早已形成一众校友VC,光以“清华系”作为标签的基金便不下数十个,性质不同,体系繁复。可以说,高校系生态已经成为一级市场的标配打法,依托校友关系绑定创业者,可以形成稳定的项目源。但以一所重点高中的校友为核心生态,搭建系统化的泛校友的全球科创联盟,再顺势开出一支早期基金,放眼整个国内一级市场,SevenX还是独一份。
和惯于单打独斗的投资人不同,在和我们的沟通中,90后投资人冯瑶提到了20多次“体系”和60多次“生态”,这源自于她在成都七中留下的印记、职业生涯的历练,以及对一支诞生于巨大变局中的新基金该如何立住的思考。
初中三年在七中育才,每天放学出校门,冯瑶左手买烧烤,右手买蛋烘糕,地道的成都风味就能把人生的幸福感拉满。高中三年在七中林荫校区,她从班长到学生会副主席,三分之一时间应付高考,三分之一时间用来参加数学竞赛,剩下三分之一时间参加和组织活动,还以民乐团二胡手的身份代表中国中学生在欧洲演出。“校友们都以各种方式把类似的多元、充实、高效还带着麻辣味道的七中时光铭刻在心,而七中也是这样在潜移默化中增长了校友们的凝聚力和集体荣誉感。”冯瑶回忆说。
后来考入北大,她依旧不是那种只专心读书和考试的学生。大一努力学习一年完成从城市与环境学院转到经济学院后,大二她便开始在友盟实习,而友盟的创始人正是如今已身居阿里合伙人的蒋凡,大四进入网易投资部,间接汇报给另一位和成都有渊源的创始人丁磊,由此第一次接触到风险投资,见证了移动互联网浪潮里的起起落落,也结交了很多如今已经身为各大基金合伙人的人生之友。
2015年她加入刚成立不久的云启资本,一干就是十年。在云启的头一两年,她一个项目都没投,花了大量时间做线下调研,跑过无数工厂、档口、仓库,写出过“那些年蹲过的工厂”系列文章,深度分析了数字科技在中国实体产业中的应用进程和投资机会,随后投出了一系列标杆项目——有的5年50倍增长的,有的历经并购、换股一顿复杂交易8年完成上市。支持过大厂老将,也支持过少年天才,慢慢地她自己也成为了产业数字化方向颇有影响力的年轻投资人。当然,那些两年翻20倍再两年归零的过山车,以及看好的项目最终无法出手的遗憾,也是这10年沉淀下来的宝贵经历。
“亲身经历过项目的死去活来,经历过不止一个周期之后,我会越来越对市场充满敬畏。”这种敬畏让身为90后投资人的她,在年轻锐利的同时,生出一种面对市场的“弱者心态”。如今,比起证明自己个人的能力,她更想要证明一群彼此信任的人,通过一个生态,所能共同创造出的更大的可能性。
这种探索或许昭示着VC未来的一种可能性。许多品牌基金规模大,能够支撑庞大的中后台人员配置,不断做大做强,是初代VC和VC2.0的来时路。而到今天,无论一级市场环境还是技术周期,都不再支持年轻人复制这套模式。AI的极速发展、技术的平权、创业者的不断年轻化,市场也为更多小而灵活的机构留出了空间。
类似SevenX这样的新基金虽然规模小、人员少,但有着与新一代创业者更接近的语言体系,更高的灵活性和机动性,AI native的投研和投后管理体系,同时切入的主题非常明确,在回报率上或许也更有冲劲。
成都七中的传说
在关于四川中学名校的民间说法里,成都七中,是“游乐场”——排球活动月、手工赛、辩论赛、合唱比赛、英语剧、音乐话剧,各种活动非常丰富。
作为其中一个理科实验班的班长,冯瑶记得“每次比赛完之后,如果我们班得了第一,大家可能整个一周都会兴高采烈地在其它班级耀武扬威。但是如果这次比赛输了,整个班都会非常的垂头丧气。”
这种凡事都要做出成绩的态度和强烈的集体荣誉感,塑造了她后来做投资的底色。在云启资本做了十年投资之后,她选择重新开始,成为伴随AI浪潮而起的新一代GP中的一员。初衷,不是去证明自己有多强,而是真正感受到了技术迭代中面向新一代创业者空缺出来的投资生态位,以及背后大量的待支持的全新的创业idea。而成都七中校友以及由此延展的朋友圈生态,在她看来正是这样一个源源不断孕育着AI和未来产业big idea的超级人才池。
“从任何学校出发做这件事,有三件事很重要。”冯瑶说,“第一,学校招生带来的天然人才密度要够;第二,这个学校的教育理念和风格,要能让好苗子全面发展而不是死读书;第三,其他意义上的好还不够,比如大家如果都进体制也不错,但我们这件事儿,就要看学校孕育的创业人才多不多,有没有企业家精神。”
先看人才密度。以2025年为例,成都七高考清北的录取人数超过一百人,仅次于人大附中,五大学科竞赛决赛金牌人数达到了22枚,位居全国前三。
再看教育理念。在像“游乐场”一样的七中,培养出来的恰恰是一类特别的人:用现在流行的话说,是带有outlier气质的人。他们很少是安分的标准意义上的“好学生”,翻墙去网吧、床单吊烧烤、爬校园每一棵树、做实验炸了池塘的鱼,都是这群未来去了清北复交的高材生在七中曾经做过的搞笑事迹。
看过往的track record,成都七中在科技领域人才辈出,移动互联网时代有B站董事长陈睿、搜狗创始人王小川、有道词典包塔等知名创始人,AI时代更在快速涌现出月之暗面联合创始人周昕宇、HeyGen联合创始人梁望、星动纪元创始人陈建宇、Even Realities创始人王骁逸、秘塔创始人闵可锐等年轻创业者,而在科学领域,也有“天问一号”火星探测器设计师缪远明、华为终端人工智能领域首席科学家田奇等一大批专家学者。
大体盘一盘,过去十几年,处于独角兽级别的创始人或联创约有四五十个,当然,别忘了还有AI行业如日中天的李飞飞大师姐。
基于校友和二度人脉的投资
SevenX的诞生路径,和大多数新基金不太一样。
2021年,冯瑶还在云启的时候,就组织过七中校友相关的科技BBQ,那个时候,便埋下了种子。2023年到2024年,一级市场处于低谷期但AI和未来产业苗头已显,冯瑶便和一群校友一起,和学校共同发起了7ET校友联盟。过去一年半,这个组织在海内外举办了近20场活动,包括硅谷的AI创业活动、深圳的AI硬件活动、北京的空间计算活动等。
“最开始去做7ET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想过要做一个基金。”冯瑶说,“当时想法很简单,就是想有这么一个组织,把科创领域的校友聚集起来增进交流。平时我们也经常一起吃火锅、聚一聚,如果能让它更体系化去做,感觉也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但做着做着,事情开始自然生长。她发现有很多新生代的创业者会主动找过来,而且边界在逐渐打开——很多校友会把身边非常close的三五个朋友带过来。
于是,这张网从校友出发,变成了基于二度人脉的生态网络。比如,通过一个七中毕业后去了清华和字节的人,可以链接5到10个非常close的字节系或清华系的人。
先建立校友联盟生态网络,再开展投资活动,这与大多数机构的路径恰好相反。机构是先有钱,再做投后服务、做生态运营;SevenX是先有生态,再长出了基金。
SevenX的投资策略,也正是基于校友及二度人脉网络。冯瑶相信,只有这样,大家相互之间会更容易建立信任关系,更容易听到真话。
这种信任关系和最早支持的价值,直接反映在估值上。一个项目,几百万美元估值进入,另一个项目,按注册资本进入。签完之后,有上市公司追投一轮,市场定价已经到数千万美元。冯瑶认识这些创始人的时候,他们可能还没有创业,还在上家公司或者学校。但基于校友关系,在他出来创业之前,就已经同他建立了很多联系。
这类投资是真正意义上的family and friends round,不是经过包装的面向市场化投资机构的融资,而是那个你还在犹豫要不要创业或者如何冷启动时会想去问问意见的学姐。
“我们的定位就是,无论是马上或者未来你想创业,第一站就想到要来找的就是我们。我们没有那么多钱,也不可能给你很高的估值,但我们绝对是你最值得信赖的伙伴,而且背后这个校友及衍生的网络能给你带来非常大的价值,并且我们相信在你成功之后也愿意继续往这个社区回馈。”冯瑶告诉我。
这种定位,要说大的逻辑,和其他的高校基金倒也没本质区别。但SevenX的特殊性在于,它是第一个把这个逻辑下沉到高中的,高中不但比大学更纯粹,更多元,而且高中同学还兼具着乡情这一中国文化最深刻的印记。
冯瑶反复强调“体系”和“个体”的区别。各类机构里也会招清华的、北大的、字节的人去拓展他们相关的人脉,但每个人自己能开发的朋友圈是有限的。一个人的朋友可能就那么十几个人,本质上非常依赖于个体的链接。
而7ET的校友网络,是一个“体系”。在冯瑶看来,单靠一个人cover,它是cover不过来的,它没有形成一个生态,只是靠点对点的去找。只有把网络构建起来,让它自我迭代和生长,才能把个人的能力放大到一个体系的能力。
这个体系已经产生了实际的化学反应。比如,硅谷几位七中师弟的AI项目,他们想在国内招算法负责人,冯瑶在校友网络里link了一个前字节高级别的人,他现在已经加入,成为这个项目核心成员。
再比如,一家由曾任职于华为人机交互实验室的新国立博士的七中学弟发起的机器人相关项目,冯瑶为其对接了一位港科大机器人方向的教授校友。两人已经在合作做demo打样,教授还介绍了实验室的博士生和其他机器人公司深入合作。
一道数学题
叙事归叙事,生态归生态,LP出资归根结底是需要收益。在冯瑶看来,基于一个体系,SevenX的回报预期是一道可解的数学题。
每一届成都七中的学生里面,近10%会在20多岁或30多岁创业。创业的学生中,最终公司成长为独角兽的转化率约为5%到10%。
这个概率远高于市场平均水平。“理论上,若基金能投资到两到三个估值达10亿美元以上的项目,单项目回报可能过百倍,基金整体回报也有机会达到5到10倍。”冯瑶估算。
策略是:早期以较低估值进入,在项目增值到一定阶段适时退出部分。“从500万美元估值投,到一两亿美金的时候,已经有一个接近20倍的增值了。只要这个转化率能到百分之二三十,基金首先已经是一个赚钱的基金。在此基础上,有多少从一两亿美金能跑到10亿美金?但凡有一个,这个基金回报就会十分可观。”
冯瑶信奉的投资哲学是,单一项目都是有不确定性的,但放到一个长线和一定数量规模里面,胜率就会趋向于稳定的值。
当然,这道数学题有个前提:克制。
“我们资金规模是有上限的。早期估值下的投资金额有限,所以规模确实是我们的敌人。”除非投资阶段往后挪——不投seed,投天使,或者募一些成长基金。但往后挪就是另外一道题了。
现在SevenX的资金规模约为三五千万美元,一半投Day one global的公司(硅谷、新加坡),一半投中国企业。
AI时代的原生组织
做生态运营这件事,会不会显得太小?聊到最后,这是我抛给冯瑶的问题。在我看来,和10年前那一代轰轰烈烈的VC2.0相比,这一代依托AI浪潮而生的新基金普遍走的是小而美的路数,体量不大,但有自己的一套叙事和切入点。
冯瑶不认同“小”这个定义,也不觉得基金规模小就是失败,基金规模大就一定成功。在她看来,衡量一个基金的成败主要看两点:第一,基金是不是真的收益好?第二,在回报之外,你对这个社会、对整个生态网络贡献了什么其他的价值?
因此,她定义自己的成功方式,不是“run了一个几十亿美金的盘子”,而是“通过服务和构建的努力,能够建立一个比个体更长久、更有生命力的系统”。甚至当她跟一些新生代的校友聊天,如果能稍微帮他们介绍或者链接一两个对他们有帮助的人,她也会感受到一种价值感。
这种链接者和服务者的心态,贯穿了SevenX的始终。SevenX的目标是建立一个不断生长的,高密度、高度信任网络,持续发现和支持下一代创业者。
此外,在组织形态上,冯瑶把SevenX定义为“为AI时代重新设计的投资方式和组织形态”。前AI时代,很多投研、报告要靠人写,但现在不需要那么多人了,可能一个AI就能完成很多工作。在她计划中,这支基金的核心团队只有几个人,但链接了一个高密度的生态伙伴网络,里面有校友、有LP、有各行各业的专家,都是作为校友的一度人脉,或者校友之友的二度人脉。所有信息和认知汇聚到一起,用AI agent辅助匹配。
“在一般的VC里,一个投资人一年见400个项目,10年4000个。但4000个项目里面,3000多个都是无法沉淀的。项目跟项目之间也没什么关系。但我们除了有基础的校友网络外,一年见400个生态网络里面的潜在创业者、学生、教授、科技行业从业者、大厂中高管等等,这4000个人沉淀下来,首先这些人彼此之间有个人身份的链接,其次本身质量更高、信任度更高,更是个蕴藏着无穷潜力的人才网络。我们用AI协助去做匹配,找人、找合作、找资源,效率会高很多。”冯瑶说。
这是“体系”在AI时代的放大。